国产运输类电动飞机适航法律探析——以CE‑25A首飞为视角|中豪研究

时间:2026/11/19 阅读:0

2026年11月14日,山东滨州大高机场。一架红黑涂装的小飞机完成首次有人驾驶智能飞行:飞行试验57分46秒,其中空中飞行16分38秒,飞过60.4公里,机上坐着2名飞行员和1名试飞工程师。据公开报道,该机可搭载19名乘客,最大起飞重量10吨,巡航速度300公里/小时,航程400公里。这是继同年2月2日无人驾驶智能首飞之后,国产10吨级电动商用飞机的又一次“里程碑”式进展;中国民航局已受理该型号的型号合格证申请。


作为航空法从业者,我更愿意把这次飞行解读为一份程序性文件:它仅仅是申请型号合格证后的诸多试飞科目中的某一项。从适航审定的角度,本次飞行还远不能证明这架飞机可按照中国民航的运行规范进行载客商业飞行。

一款民用航空器从“能首飞”到“能卖票”,中间至少还有4道关卡:型号合格证、生产机构许可证与单机适航、运行合格审定、事故责任与保险。首飞,只是第一道关之前的一次技术彩排。

   1   “25”不仅是编号,更是适航取证的规章路径

CE-25A的型号全称里藏着一个法律选择。“25”指CCAR-25部《运输类飞机适航标准》,与C919同一套安全逻辑。这不是宣传手段,而是主动把产品放进民航安全要求最高的一档。但需要说明的是,型号中的“25”是申请人的自我定位,具体适用哪一部规章、是否需要制定专用条件,最终仍须由局方依CCAR-21部第21.17条确定。

为什么不选择CCAR-23部的正常类飞机?毕竟23部恰好有现成的电动飞机条款:CCAR-23部(现行版本为CCAR-23-R4《正常类飞机适航规定》,交通运输部令2022年第16号,自2022年8月1日起施行)专设H章“电动飞机动力装置补充要求”,涵盖电推进系统、电池与配电系统、电池和电动力系统防火。但23部的门槛同样明确:第23.2005条规定,乘客座位设置为19座或者以下、且最大审定起飞重量为8618公斤或者以下的飞机,方可按正常类审定。如公开报道所述,CE-25A为19座、最大起飞重量10吨——座位数恰好处于该上限,重量则明显超出。因此,CE-25A不具备按23部申请型号合格审定的可能。

于是CE-25A只能适用25部运输类飞机进行适航审定。但需要注意的是:25部法规是为涡轮动力运输类飞机编写的,例如25.901针对发动机安装,25.903针对发动机,25.1353针对电气系统设备,通篇没有“电推进”,也没有“动力电池”。那解决方法是什么呢?按CCAR-21部第21.16条,遇到新颖或者独特的设计特点,由局方制定并颁发专用条件。但专用条件既不是随意的豁免,更不是任性的偏离,而是“补法”——该条明确要求,专用条件应当具有与适用的适航规章等效的安全水平。

不同于地面运输工具,民用载人航空器的适航专用条件异常严格。中国民航在提交国际民航组织第42届大会的工作文件中即指出:多数国家的规章尚未就电推进航空器作出具体适航要求,实践中主要依靠专用条件补充;关键风险集中在四处——电机装机后不利工作特性的识别、电子元器件可靠性数据积累不足、动力电池热失控包容的“试验方法”尚未成型、高压电部件环境鉴定超出DO-160的覆盖范围。

这里特别需要留意第三项:电池热失控包容的试验方法尚未成型,其中隐藏着以下几层法律含义:

第一层:包容是指电池发生热失控(例如起火)时,其事件必须限制在系统内部。比如当一颗电芯发生热失控时,该事件不应向相邻电芯扩散、不击穿壳体、不产生足以危及飞机继续安全飞行和着陆的火焰、碎片、有毒气体与压力冲击,英文对应 containment(包容)与 no propagation(不扩散)。

第二层:“试验方法”在适航审定中是一种法律证据。适航审定的本质是“符合性验证”,通俗理解就是申请人不能只说“我们的电池很安全”,而必须用局方接受的方法证明它安全。规章条文里 “应通过试验表明”这几个字,意味着经局方批准的试验大纲即成为判断符合性的基准文件——试验怎么做、做几次、什么算通过,只有严格按照试验大纲完成上述程序,才能决定这份试验报告最终有没有证明效力。

第三层:“尚未成型”说明该适航要求仍欠缺诸多必要元素。要知道,传统的航空器机体结构的验证方法已经沿用了七八十年,材料、载荷、疲劳都有共识性的试验谱。但航空级动力电池作为新兴事物并没有上述试验共识,比如:触发条件没有统一脚本;样本层级与数量没有共识;边界条件难统一;判据无法量化;观测手段方案不统一等等。

正因为没有通用方法,只能“一事一议”:每一型电动航空器都要在专用条件里,与局方逐条约定试验大纲、样本数量与通过判据。这必然导致,申请人无法照着公开标准自测,能否一次通过无从预期;局方也无法批量审查,只能一案一配资源;符合性的表明责任整体前移至申请人,双方的沟通逻辑随之变为“你凭什么让我相信”,而不是“你是否符合适航规章的每一条”。

综上所述,对于拟用于载人航空器的动力电池,在暂不考虑能量密度、充放倍率、循环衰减这些技术问题之前,先要讨论的是“应当通过什么样的规则来证明其符合适航要求”这一问题本身。在局方没有出台一份所有申请人都能照着完成的考试规则之前,申请人提交的每一份答卷其实都没有统一可量化的检视标准。

在上述新闻发布后,有航空产业投资人用亿航EH216-S的取证周期来类比CE-25A,并声称未来3-5年即可实现取证和商业运行。但他忘了一个最重要的背景,EH216-S是无人驾驶、两座航空器,依专用条件取得型号合格证,其运行还受运行规范在航线、气象条件与运行时间等方面的限制,只能做HOVER FLIGHT,并非运输类航空器。而作为“国家队”的CE-25A按25部规则申请适航审定,其严格程度几乎等同于C909和C919,且电推进技术的新颖度和待验证难度更是远超前2款航空器,因此,CE-25A的取证周期和难度,与EH216-S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2   获得型号合格证之后,还要证明该航空器可以被造出来

型号合格证批准的是“设计”。设计过关之后,还要通过一道关于“生产体系”的关口。按2026年7月1日起施行的新修订《中华人民共和国民用航空法》及民航局同日印发的《生产机构审定和监督程序》(AP-21-31R3),“生产许可证”(PC)已被“生产机构许可证”(POA)取代:审查对象从某一条生产线的合规性,转为对整个生产质量体系的认可—包括但不限于组织机构、工艺规程、供应商控制与持续监督等。过渡安排如下:2026年7月1日前已取得PC的机构,须在2027年7月1日前完成转换,此后旧证不再有效。CE-25A的申请人(据公开报道,该机由中国商飞联合宁德时代、上海交通大学等共同研制)如果将来由中国商飞生产,那么它必须要拿到这张POA。设计端亦有同步要求:按AP-21-18,2027年7月1日之后申请新型别航空器的,取证前须先取得设计机构许可证(DOA);若CE-25A的申请受理时点在2026年7月1日之前,可在过渡期内先行取得型号合格证,但DOA的取得不得晚于2027年7月1日。走完这一关,每一架飞机还要单独取得标准适航证。

POA发给的是特定法人、特定设施、特定范围,这家机构能造哪些型号的航空器,都写在“生产机构许可项目单”里。项目单上没有的型号,即便持证人总装过多年大飞机,仍可能构成无生产机构许可证生产。所以CE-25A即使交给中国商飞生产,那么将来中国商飞在自己的POA里也必须办一次项目单增列;局方审的不是“你有没有POA”,而是“现有的组织机构、生产设施与质量系统,能否覆盖这款CE-25A飞机的生产能力”—高压配电装配、电池包集成、十台电涵道风扇的动平衡,这几道工序并不在中国商飞原有C909、C919大飞机的生产能力范围之内。

对电动飞机,这里还会多一层障碍:电池是限寿件。它的循环寿命、容量衰减、热失控防护能力,必须以“适航限制”的形式写进持续适航文件。电池因此不只是零件,而是被监管的消耗品——它直接决定运营人的维修成本与更换节奏,也决定一条航线的单座成本能不能算得过来。而且,飞机整机的 POA并不覆盖电池。电池系统作为供应商产品,其生产批准将采取另一套路径:取得PMA,或就设计取得CTSOA后依AP-21-12R1另行取得POA,或经局方同意单独申请POA。这也会进一步增加该型航空器整体生产与交付的复杂程度。


   3   对商业载人航空器而言,最难的或许不是技术,而是运行规范

如果说适航审定是“产品合规”,那么商业运行必须遵守“运营合规”的准则。在中国民航的规章体系内,上述两件事并不自动衔接。

CCAR-121部规章是公共运输类运营人定期载客的运行规范。2024年修订后(交通运输部令2024年第7号)的第121.3条规定,其适用对象是“使用最大起飞重量超过5700千克的多发涡轮驱动飞机实施的定期载客运输飞行”。CE-25A满足重量,满足多发,但唯独不属涡轮驱动。对比2017年的老版本,原条文是“多发飞机”——本次修订时加上了“涡轮驱动”四个字。这说明121部规章在收紧动力类型的界定过程中,客观上把电推进系统留在了门外。

CCAR-135部是小型商业运输和空中游览运营人的运行规范。当运输类飞机从事“旅客座位数30座及以下”的载货或不定期载客时可适用135部规则,而如果要使用135部规则进行定期商业载客,按第135.3条,其仅适用于三类航空器:最大起飞重量不超过5700千克的多发飞机、单发飞机与旋翼机;非定期载客则适用于旅客座位数(不含机组座位)不超过30座且最大商载不超过3400千克的多发飞机、单发飞机与旋翼机。别忘了,CE-25A是适用25部运输类飞机进行适航审定的,其最大起飞重量10吨、19座、多发电涵道推进,既不落入135部定期载客的机型范围,也无法适用121部。据此,在现行规章下,CE-25A只能以135部不定期载客方式运行,不能从事定期的载客航班。

对于CE-25A的未来运行规范,似乎只有三条路径可选择:其一,以135部不定期载客起步,做包机、旅游、政企通勤与海岛山区摆渡;其二,待121部修订,或由局方就“涡轮驱动”作出明确解释,让电推进不再被排除在外;其三,彻底无人化,转入无人驾驶航空器的监管序列。但在25部审定规则下,载人运输类飞机的无人驾驶商业载客,目前在全球没有先例,基于中国民航以“安全”为绝对第一价值序列的监管导向,短期内率先突破上述规范的可能性较小。

另外,还有一个成本细节:135部原则上要求仪表飞行规则下载客运行配备副驾驶,仅在航空器装备经批准的自动驾驶仪系统且运行规范作出相应批准时,方可由单驾驶员运行(参见第135.67条)。因此19座运输类布局的CE-25A如果按135部规范运行,机组配置须逐项与运行规范匹配。这意味着135部法规如不修订,CE-25A即使具备了“无人智能驾驶”的技术能力,该项能力也无法转化为人力成本的优势。


   4   电池热失控之后的责任认定、保险安排仍未完善

一旦载人航空器开始卖票,那么法律问题就从“能不能飞”变成“出了事谁负责”。

电动飞机的事故链条与传统飞机不同:它至少多了一个高能量密度的电池供应商,和一个由软件主导的电池管理系统。当产品责任、运营人责任、机场地面服务责任在同一案件中交织,各方举证的关键往往不是飞行记录,而是电池管理系统的电压、温度与荷电状态数据,以及充电记录、循环次数与维护签字等围绕电推进系统形成的技术资料。

这也是“电池作为限寿件”的第二重含义:它不只是技术安排,更是责任安排。没有清晰的寿命限制与更换记录,运营人几乎无法在事故调查中证明自己尽到了持续适航义务。与此同时,对应的保险端同样在重建。虽然我国已提出到2027年初步建立无人驾驶航空器责任保险强制投保制度、2030年形成低空保险政策框架,但那是中、小、轻、微型无人机的经验曲线;《民用航空法》虽对公共航空运输企业设有投保承运人责任险的要求,却并不解决新型号的风险定价问题。而对于一架19座、起飞重量10吨、载人商业飞行、固定翼构型、纯电多涵道推进的航空器—这个极其复杂和独特的风险画像,保险机构的精算师手上还没有足够样本,短期内也难以取得足够样本。

 结  语 

CE-25A真正值得记录的,不是16分38秒,而是它把中国民航推进了一次“立法式”的补法过程:为电推进写专用条件,为电池写热失控包容验证方法,为“涡轮驱动”重新划定定义和边界。

按现有证据,笔者认为:即使从乐观角度,CE-25A从有人驾驶首飞到取得型号合格证,参照运输类飞机的通行节奏,至少还要八至十年——运输类航空器型号合格证申请书的有效期为五年,期满尚可申请延长(CCAR-21部第21.17条),这一制度安排本身即说明运输类审定难以在短期内完成;取证之后,生产机构许可、单机适航与运行合格审定还要一至二年,随后才谈得上首次商业载客;再到定期航班,还需要民航规章层面的修订与完善。整个过程,乐观来看也不少于十年。

随着我国大力推进新质生产力发展,电池的相关技术正在按季度迭代,而涉及民航最高安全级别的载人商业运行相关的法律规章的修订,还必须严格按程序推进。今天,那架红黑涂装的10吨级载人纯电飞机已经飞起来了,但那张允许它卖票的批准文件,还在漫长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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